当不成小说家的原因:《大师的小说强迫症》

当不成小说家的原因:《大师的小说强迫症》 

约翰‧加德纳
译|
陈荣彬

不太成功的作家可能会这样写


  成功机会最小的作家(那种会让人立刻说出「我想他没办法」的作家)对于语言的感受性是最奇怪而且改不过来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那种动不动就会写出下列句子的作家:「她的眼睛闪耀着喜乐目光」、「可爱的双胞胎」,或是「他那发自心底的大笑声」。这些都是枯燥乏味的表达方式,显现出那位作家日常生活的情绪宛如殭尸,乏善可陈,或者他觉得没什幺值得让他认真思考,并以自己的话说出来的事物,所以他只会写:「她忍住不哭」、「一边嘴角往上扬,友善地微笑」、「用他那特有的滑稽方式把眉毛往上抬」、「他那宽阔的肩膀」、「他那环抱的手臂」、「她的双唇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微笑」、「他的声音嘶哑」,还有「一片片赭色鬈髮盖住她脸庞的两侧」。

  上述措辞之所以有问题,不只是因为它们是陈腔滥调(因为过度使用而用烂了),也因为它们显露出作家的贫乏心灵。用语言描绘这个世界时,不同的语言习惯使我们戴上一张张面具;在不同的情境中,也会戴上不同面具。上述那些贫乏措辞符合某种基督教乐观精神,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一类面具,至少在某些棘手的情况下很管用。这种面具为什幺会常被人拿来写作,反而没有成为一般用语?换言之,为什幺写作艺术的功能会变成美化现实世界,使其平静?我也不知道答案为何,但可能与我们早年所接受的写作教育有关,因为符合礼节就是写作的要求之一,又或者是因为我们最初遇见的老师往往强调,文字就是该让学生变乖(或者压抑他们的情绪)。

  总之,任何小说家如果不能扯掉这种乐观面具,那就会被毁了。常常透过那种措辞来表达枯燥乐观主义的人,在看待或感觉事物,以及讲话时,难免都带着定见,结果会有两个:他们会失去精确地看待事物的能力,或者是无法与一般人沟通,能讲得上话的对象只剩下看法与感觉跟他们一样乐观而扭曲的人。一旦心理对于某种语言存有强烈认同感,任谁就再也看不出那种语言扭曲了现实,同时会觉得为什幺其他人都那幺盲目(但其他人只是比较谨慎,或者是小心翼翼而且语带讽刺)。对于现实的看法如果扭曲了,任谁也写不出好的小说。读者在阅读时会用现实世界来参照书里的虚构世界,小说家如果带着幼稚或者令人厌烦的生活态度创作,他的作品很快就会让读者感到不耐。

  乐观的面具只是逃避现实的许多常见方式之一。我们来看看某位知名科幻小说家写的几句话:

人们通常不会跟你说他们心底的真正想法。像是他们对上帝的看法或他们害怕会像自己的祖父一样发疯或他们对性行为的看法或者是他们看到你挖鼻子后顺手在裤子上抹一抹,觉得你很噁心。他们总是跟你好来好去,因为没有人想当讨厌的家伙,而且若是讲了太多真话,任谁都会变成不受欢迎的人。尤其是他的确看到你挖鼻子,又用裤子擦手。如果他看到你把挖出来的东西吃掉,那就更糟了。

译注:引自哈兰.艾里森(Harlan Ellison)一九七○年的《边缘之外》(Over the Edge)。

  二○、三○年代的「写手」(hack writers)惯用乐观的风格,但后继另一批写手的风格却开始「反乐观」。这两代写手都喜欢用斜体字(像是上述引文里面的人们通常不会跟你说他们心底的真正想法。),前者的乐观开朗被某种没有根据的愤世嫉俗精神取代,「宽阔的肩膀」也变成了「心底的真正想法」,或者更糟。新一代写手改用一些结构零落的句子(若是想要让自己的句子看来充满情感,这是常见的手法),而且逗点也不见了(「祖父或性行为或你有多噁心」),藉此模仿福克纳那种像是在走钢索的修辞手法。(略去逗点是没有问题的,除非你是想要加强句子的力道,但这也表示你的句子本身不够力,没有情感。)

  「一边嘴角往上扬,友善地微笑」是新一代写手不会使用的句子,他们的说法是「跟你好来好去」,意思是讲话的人都是虚伪不实的,嘴长在脸上不是用来说真话。(这种剔除人味的措辞变成某些粗劣侦探小说最爱的技巧之一,例如小说里会把「身穿灰西装的男人」改成「灰西装男」,把「身穿仿鲨鱼皮羊毛衣的男人」改成「鲨鱼皮男」,句子就变成了:「灰西装男往鲨鱼皮男那边看过去。他说:『滚开。』」甚至有些写得相当不错的侦探小说也会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有样学样。)

  这种「反乐观」风格的小说里面常会出现一些粗鲁的笑话与画面,还有从外语中借用的俚语,藉此让那些老古板感到震惊。当然,不会真的有人感到震惊,只不过有些人被惹恼了,误以为那种情绪是震惊。之所以会被惹恼,是因为那些文字非常虚伪,只是模仿那些以前已经太常被模仿的东西。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类作家的问题并非在于他们比那些「乐观的」作家更差劲。这两种作家几乎是同一类人:两者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唯一渴望的就是美德、正义与明智;两者之间仅有的差异是风格不同。上述那一位科幻小说家笔下的角色「开膛手杰克」发现自己被「乌托邦人」耍了之后,感到义愤填膺,咆哮了起来:

神经病,屠夫,色鬼,伪君子,小丑。

「你们居然这样对我!为什幺?」

他开始胡言乱语……

  年轻作家如果迷上了粗劣的科幻小说、最糟糕的冷硬派侦探小说,或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严肃小说(总之就是所有将一切经验视为垃圾的各种小说),只要肯努力,也许就能出版作品,但他很可能永远无法成为小说艺术家。或许他也不在乎。这一类写手有时候颇有成就,甚至受人景仰。但是就我看来,他们对人类社会的贡献微乎其微。

  「乐观」与「反乐观」的风格会对于作家造成同样的局限,导致作家可能忽略经验或简化经验,除了有相同信念的人之外,其他人都被他们排拒。马克思主义者的语言可能也会造成同样的效果,还有印度教的行话、电脑的专门术语(例如「输入」),或者商界与法界常用的乏味暗喻(「到了像起司一样一塌糊涂的地步」)也都是。看到那种只会用某种语言风格来表达所有看法,并为此安心的学生,能不为其感到忧虑吗?

  然而,就算某个作家有语言风格过于死板的问题,也不能说他就注定不能成功。儘管某些想要当作家的人也许早已习惯使用过于简化的语言,改不过来,但事实证明其他看起来问题一样严重的人却能改变。重点是他们必须了解问题,努力改善。问题的解决之道,是克服自己后天养成的糟糕品味,搞清楚自己和别人的语言习惯有何相同与相异之处,学会欣赏各种语言风格的相对价值(与其局限)。这意谓着他们可能必须跟某位语言敏锐度很高的老师密切合作,这位老师的「英文很好」,不只熟悉「标準的英文」,也要擅长生动而意味深长的语言,而且不见得是那种「标準的英文」。或者,他们必须好好思考如何用字遣词,思考语句结构、韵律等类似的问题;也可以阅读跟语言有关的书;最重要的是,要读一些受到普遍肯定的文学作品。

  每一个字句,无论是神圣、客观或者猥亵的,都有它们的适用领域,在这些适当的情境中,人们能够有效而自在地使用那些字词,而不会冒犯任何人。例如,「今天我们聚集在此地」是教堂里常出现,完全不会有违和感的句子,但如果由教室里的教授说出来,听起来会带着嘲讽意味,若出现在商业信件里,简直就像是疯了。至于「金髮青年」这几个字在一本词藻华丽的老旧小说里,并不会引人注目,但如果是一本文字风格口语化的现代小说,就很突兀了。一种喜剧般的文化观有助于我们了解这种现象:这种观点认为所有世人与文学风格都有令人觉得好笑的不完美之处,也就是人类与其语言都很容易变得自满骄傲,装出谦卑的样子,想耍心机却很愚蠢,自命聪明或者假装自命聪明。如果人类的所有风格都倾向于反映出人类的「丑态」,我们就没有必要盲目敬畏或鄙弃某种风格。我们只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想透过文字表达什幺(先把东西写出来,接着自己重读一遍,看是否真的说出了你的想法),然后持续修改用语,直到自己对文字无法提出任何质疑。

  从一个更具哲学意涵的角度说来,语言难免带有价值评断的成分,如果不好好检视自己的用语,就有可能不小心帮自己不认同的价值背书,到时候就丢脸了。有些比较敏感的人可能对于英语文化中贬低女性的用语感到不悦,像是我们想说「人们」的时候,选用的却都是一些男性的字彙,例如man、men或者mankind,或者像我在提到作家这种人的时候,无论男女,我大多是用he(并不是我个人偏好此一用词)。我们或多或少都会受语言矇骗,提到「电话线路」就会想到「大脑」,提到「太阳」就会想到「升起」,提到「发现」(隐约带着一点柏拉图式的哲学意味)就认为是某种一直存在的事物终于揭露(例如,「他发现了一种除烟的新方法」)。但是某些人往往被语言骗得团团转,因为某个小圈圈的规範与偏见而「绑手绑脚」,或者因为无法摆脱某种文学模式的影响与看法(无论是福克纳、乔伊斯,或者粗劣科幻小说的常见用语),而无法成为第一流作家,原因是这种人永远无法看清真相。

(本文为《大师的小说强迫症:瑞蒙‧卡佛启蒙导师的写作课》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大师的小说强迫症:瑞蒙‧卡佛启蒙导师的写作课》On Becoming a Novelist

作者:约翰‧加德纳(John Champlin Gardner)

出版: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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